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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文章--故乡的原风景(转自文化扬州)

bans 发表于: 2008-1-09 09:05 来源: 卡农爱好者日志

故乡的原风景

自然将与精神携手来解放我们。——爱默生


我的手头,有几本修习文言的范本。其中翻得最多,读得最畅快的,却是两本极薄的小册子,吾乡禇楚声的《九木集》、《陈言集》。九木自谦其杂,陈言自嘲其古,读来杂然纷呈,如入高林幽壑。两册里都收有同一篇《艺道论:中国画硕士袁牧画评》,间或读来,却每每将这牧字,读作了枚。——这也难怪,一则,两字极是肖似,二则,其时也常读着《随园诗话》的缘故。



楚声其人其文,犹如其名,每每有楚地激越之声。闻弦歌而知雅意,闻楚声而多感慷慨之气,领略了人生向度中真的一端。前几日,听友人谈及楚声故事,说是他偶有余兴亦弄丹青的。友人见过几幅他的兰花梅花,那画里也直如其人,饱含了刚劲激越的成分。想来正该如此。



而此番,终于读到袁牧笔下的写意世界,凭空里不免有了几分惊喜,仿佛领略了人生向度中美的一端。想来也是正该如此。初看,是红杏枝头春意闹,再观,则草色遥看近却无。他那里是绘事里的写意,在我这里,却引出了人世里静好的写意来了。



人世静好,是因着那里面透出来的明朗之气。这因由,可以从袁氏家学之中寻得端倪。公安三袁独抒“性灵”一说,所以任其性而发其文,至袁枚“诗之传者,不关堆垛”,怡然自得此境,晚年悠游林中,遂不复作出仕之想。“放鹤去寻山鸟客,任人来看四时花”,的的是细考物理人情之语,自此讲章渐少,而蕴藉日多,便少了束缚,所以能说这样的大实话。这种适性,并非是其一时一地的具象,而是流在血液里的齐家之根柢。





说到家学渊源,一个极好的例证,是义宁陈氏。义宁一门三代,自陈宝箴至陈三立而及陈寅恪,以文化托命,薪火不绝,与近百年国运的一系列嬗变息息相关。陈寅恪尝以“旧巢痕”寄寓其家国流变之感,语出晚年之作《寒柳堂记梦未定稿》。“他生重认旧巢痕”,虽然承袭了东坡“九重新扫旧巢痕”的意象,却多了一层沧桑,由士族精神所生发出来的文化命脉,在新的变局之下如何薪尽火传,维系一身,正是其晚年频有“人亡学废”之叹的原因。而追踪义宁之渊源,则可见阳明之学的脉络。陈寅恪曾祖父陈琢如读阳明之书而追蹑曰:“为学当如是”,祖父陈宝箴兼治“姚江”(王学),父亲陈三立“意向阳明王氏”。王阳明那里,早期即有心主万物的思想,至龙场三年之困,被突然抛进一个荒漠之境,失去了自我扩张的资源,处如此境地,而能动其自性,格其物,致其知,化为自圣之资源,活出意义来,有赖于致良知的导引。王阳明一向认为,文依附于道:“以文词技能为者,去道远矣”,实质上已开启了性灵说的先声,把道德情感内化为审美心理,以良知体验昭示万物精神。——袁枚的“性灵”一说,或者可以认为是接钵心学传统后的二次演绎。



同样发凡于“旧巢痕”的共相,以其家国流变人世际遇的殊相,呈示于各人的色调,则各有斑斓。以我素来钦仰的三人为例:若为陈寅恪下一字断语,或可谓之“愤”,其忧愤之因,缘于心系文化陆沉之虞。若为鲁迅下一字断语,或可谓之“冷”,其冷峭之因,缘于身处铁屋无物之阵。若为钱钟书下一字断语,或可谓之“僻”,其僻静之因,缘于谨守渊默而存之道。我们不妨做个假想,若衡之于袁牧笔下的具象世界,陈寅恪所呈现出来的,当是绝艳与繁枝:“绝艳自怜前度意,繁枝犹待后游人”,黄秋岳的这句诗,深得陈的激赏。鲁迅所呈现出来的,当是其勾勒的白描一景:枣树与枯草,“最直最长的几枝,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”,“枯草支支直立,有如铜丝。”钱钟书则是微波和鸠鸟:钱最喜陈与义的名句:“微波喜摇人,小立待其定”,且自己有《赴鄂道中》诗云:“脱叶犹飞风不定,啼鸠忽噤雨将来。”




至于袁氏一脉,脱胎于“旧巢痕”的,或可以一“蕴”字形容之。其蕴藉之因,可以从性灵二字里面窥得本原,衡之于具象,自然即是目下袁牧的花鸟世界了——荷塘孤鸟,霜落一池秋,金风沐雨染新秋……在他的画笔里,出现最多的字眼是:秋,雨,染,这样的画境,正与公安一派的恬淡诗境接上了榫。






公安、随园的恬淡诗境,与义宁陈氏的激愤情怀,从表象上来看,犹如西方文论中素朴文学与感伤文学之分,但设若放在中国传统士人角度看来,则是并行不悖、互为表里的。即以陶渊明为例,朱子尝谓:“隐者多是带性负气之人”。陶令篱下南山,淡然物外,而心有所往的,则是荆轲一流人物,心头的火犹如地热,在幽深处仍是熊熊燃烧。我们尽可以将其划归素朴文学一类,而他的“猛志固常在”,则未尝不是广义层面上的感伤范畴。



解放精神,安放此心,在陈寅恪一类那里,是红豆因缘颂红妆,是国剧清音寄诗情,以人文一境进入,所以呈现出来的是“真”的命题。在随园一类这里,是春江花月,落雁平沙,积“平生所养之气”,在外物之中体现自我心灵,以艺术一境进入,所以呈现出来的是“美”的命题。以此观照袁牧笔下的花鸟世界,从流动的线条里面,无论疏松与齐整,工细与豪放,都隐隐蕴涵着素朴感伤之间有机的叠现。“群籁虽参差,适我无非新。”至于其中的笔法艺境,自然需要专门家的品鉴,然而依照性灵一说的本意,则重在移情,直抒胸臆,若刻意详解其中的旨趣,怕是愈说愈远,只好在此打住。



以前夏承焘讲诗,曾说过这样的意见,溜冰是夏天学会的,游泳是冬天学会的,诗亦从不是诗处学。这话说得果真好极。所谓无字之书,还得从无限潇湘里边来寻。正如亲近自然、寻归田野的愿望,在我们这样日日忙于人间琐屑之事的空隙里,怕只能是想象中的美景,于是退而求次,于袁牧的世界里,聊解自然之乡思。



赋予自然以乡思的意思,这样的情感,可以从先秦文学里发轫,一路鸟兽虫鱼,一路琪花瑶草,说将下来,该是一篇宏大的逍遥之旅了。人类的朴素思想中,即有泛灵意识,上苍为父,大地为母,万物为天地之子,石头也有灵魂,动物也有语言。“飞禽走兽我兄弟,野花树木我姐妹,绿色大地我之母,苍穹深处有神明。”从印第安土著人的这句诗里,不难体会到一种人与自然情同手足的天启训条。在西方文明中,却是另有一路传统,即是将物质与精神、自然与社会区别对待,然而自爱默生、梭罗以降的美国自然主义文学一脉,把文学气息糅进自然史,提出“自然是精神之象征”,后起者更提出“土地伦理”的理念,呼吁培养“生态良心”,从而以后发之势,将自然之乡思生发到更高的层次。



回到王阳明。我每每引用其《传习录》中的一句话来,每次有每次的所用之“场”,不过这里引来,却正是它的题中应有之“场”。所谓“你未看此花时,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,你来看此花时,则此花的颜色一时明白起来,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。”花朵不是开在我们的眼里,而是开在我们的心里。鸟儿不是从我们头顶飞过,而是唧唧喳喳,振翅于我们的心中。为什么它们要歌唱?想来该是发自内心的欢喜与乐趣,缘于自身的存在,而发为欢喜之声。于袁牧的花鸟世界,我作如是观,油然也发为欢喜之声。盖我们离自然越近,就离自身的完善越近了,个人内心的诉求,在此一段品赏过程中,渐得宁静之三昧。



回到陈寅恪。对于文人画,陈氏有这样的判句,所谓人品学问才情思想,四美具,才得完善,“盖艺术之为物,以人感人,以精神应也。有此感想,有此精神,然后能感人而能自感也。”正当其年的袁牧,以先祖独抒性灵、陶然随园的蕴藉因子做底子,以幼时杂花生树、鸟鸣其间的记忆做引子,以“法为境化”、诗画结合为原则,以此种种接近自然的方式,交融了内心的诗情与外物的神韵,所以独擅化境。在画纸间莳土繁枝,筑巢引凤,复活了这一季花鸟生命中灿烂灵动的那一瞬。“群芳百鸟昵喃语,解作都为绝妙词”,他笔下的花鸟世界,犹如内心世界的镜相,被可思议不可思议地再现着,一花一鸟本身,亦随之成了可思议不可思议的再现物,与创作者、观赏者遥遥相望,仿佛是人世飘渺的梦想。



一个人可以集教父、歌者和行者于一身吗?即便如唐三藏,也须得弟子的护持,方能取得真经。即便如浮士德,也须得天使的接引,方能位列仙班。钢筋水泥,跨国资本,意识形态,网络世界,无处不在地桎梏着梦想的恣意翱翔。绿色家园,蛮荒之地,犹如一面灵旗,使飘渺的梦想得以救拔,引领,指归,使旷野、田园、激流、丛林,倏地化身而作朝圣者的伊甸园。四季,有春有冬,生命,有始有终,文明,有兴有衰,唯有山川大地永恒,不如放开手脚,像山一样思想,像河一样奔流,“像玉米瓜果一样在温暖的日子里长大、生活”,“让万物解甲归田,一路有欢笑”。希腊作家卡赞扎基斯年轻时曾有过一只金丝雀和一个地球仪,那雀儿时常栖在地球仪上歌唱。在其后来浪迹的一生中,卡赞扎基斯时时感觉着,仿佛总有一只金丝雀栖在心头歌唱。——有了这样的念想,所以成就了三位一体:教父是造化自然,歌者是与作为个体的人相对应的生生万物,行者正是我们,作为个体的每一个人。



然而,尽管偶有“自然之子”的称谓,但人终究回不到钻木取火、茹毛饮血的远古时代。所谓亲近自然之举,虽有求近之心,每每弄成疏远之意,偶尔的远足踏青,也不过是漫漫功课里的片刻撒野。飘渺的梦想,欲得飞升,只能借助于再现了的艺术化的自然。只要有美的情愫,善的宿根,真的向往,即使片纸滴墨,也可如临其境。



那金丝雀婉转在哪里,故乡就在哪里。读袁牧的花鸟,亦是这样,其“生意”在哪里,真仙境就在哪里。这样的创作历程,正是行吟漫游于纸上山水的历程,犹如一个朝圣者,在朝觐了一座又一座的自然神殿之后,采得真气而归,在庸常的生活里,建起了自家的“随园”。最近在读胡兰成的《山河岁月》,厚重沉闷的历史,在胡的笔下,竟写得这样欢欢喜喜,轻灵如飞,读过心里很有惬意的感觉在。这种欢喜,却只是欢喜,这样好,那样好,若叫我形容出他的好来,却也仍只一好字而已。一直在想着做这篇功课,前几日在听一支曲子,“故乡的原风景”。忽然觉得,这“原”字极好,所以便借用了来,做了我这篇作业的题目。





故乡的原风景,一个“原”字,用在这里,颇觉新鲜而蕴藉。读袁牧的花鸟,也是一样的感受在。因新鲜而生欢喜,一路随喜,二三子便这样行走在日月山川里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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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 本帖最后由 bans 于 2008-1-9 09:11 编辑 ]

最新回复

冰水混合物 at 2008-1-09 11:30:55
我也读成“枚”了。
bans at 2008-1-09 14:15:12
若为陈寅恪下一字断语,或可谓之“愤”,其忧愤之因,缘于心系文化陆沉之虞。若为鲁迅下一字断语,或可谓之“冷”,其冷峭之因,缘于身处铁屋无物之阵。若为钱钟书下一字断语,或可谓之“僻”,其僻静之因,缘于谨守渊默而存之道。我们不妨做个假想,若衡之于袁牧笔下的具象世界,陈寅恪所呈现出来的,当是绝艳与繁枝:“绝艳自怜前度意,繁枝犹待后游人”,黄秋岳的这句诗,深得陈的激赏。鲁迅所呈现出来的,当是其勾勒的白描一景:枣树与枯草,“最直最长的几枝,默默地铁似的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”,“枯草支支直立,有如铜丝。”钱钟书则是微波和鸠鸟:钱最喜陈与义的名句:“微波喜摇人,小立待其定”,且自己有《赴鄂道中》诗云:“脱叶犹飞风不定,啼鸠忽噤雨将来。”
这段分析堪称绝妙
姚小豆 at 2008-1-30 03:51:56
我是扬州人哦~~~
扬州小孩啊~~骄傲ing!

我们扬州很有文化底蕴的说~
朱自清啊~毕季龙啊~都是我们扬州的捏